相关文章

北岭山,我与一棵枫树对望_新闻_电子报_惠州_惠州日报_东江时报_...

我的肺叶向来适宜在树木葱茏的山水间翕张,而排斥那种喧嚣的现代繁华。一踏进肇庆的北岭山森林公园,满目青翠,烟岚紫气,心中那抑郁已久的躁动立即得以平静,并陡生出少有的好心情。

忍不住一次次地深呼吸,我闻到了乡土的气息、草木的气息和生命的气息。这正是一个大山的儿子永远无法割舍和赖以存活的生命气场。导游对我们说,沿着公园入口的石径往上走,半山有个松风亭,过了松风亭,才算真正走进大山、走进公园。

山涧的曲径拾级而上,路边的树木、花卉挂着铁牌子:串钱树、浦桃柳、铁坚生、枫香树……我在一棵枫香树前停下了脚步,驻足细看,只见浅灰色的树干托起层层枝叶,叶片掌状,呈三裂,有些呈五裂,基部呈心形,叶片先端尖缘有锯齿,这不就是枫树吗?我一打听,果然是枫树,与我家乡的枫树长得一模一样。灰褐色的根、淡紫色的枝和绿油油的三瓣或五瓣叶片早已留在我童年的记忆深处。

我的故乡地处东江上游。山村虽然偏僻,却有一个非常雅致的名字——— 枫树园。在我们狭长的村子里,房前屋后的枫树层层叠叠绵延数十里。由于树高林密,水草肥美,山村牛羊成群,日夜流淌的小河滋润出一个田园牧歌式的富庶小村。每到深秋,满山红叶,似花非花,红艳艳地开成一片,十分壮观。

我当然无缘目睹这种神话般的美景,水桶般粗的枫树在大炼钢铁之时便被塞进高炉化为灰烬,分田到户后,乱砍滥伐,枫树再也无法长成气候。也许枫树园的命中注定是要与枫树生死相依的,当枫树无法长大成林的时候,那片贫瘠的红土地终归被剥得衣不敝体、蓬头垢面。从那时起,这个村庄不再青山依旧、绿水长流,也不再瓜果飘香、鸡鸣鸭唱,枫树园便渐渐名存实亡。当大山无法养活他的众多子孙,更多的人便开始思谋着走出大山,去一个叫作城市的地方发展。多少人以为凭着自己的年轻力壮和聪明才智,可以改变贫穷、改变命运,当我们历尽艰辛走出大山,品尝过人生的酸甜苦辣,亲历过城市的喧嚣繁华之后,回身一看,发现并没有改变多少。除了身心疲惫和两鬓白发之外,更多的无非是平添了对枫树的怀念和无尽的乡愁。

沿着山边的石级,我继续前行。小溪有一脉清流,路边有藤蔓交错,树上有小鸟鸣啭,一种久违的声音,似天籁灌进耳膜。举目仰看,团团簇簇的浓绿和黛青把公园点缀成一幅彩墨画卷。我极想跟上队伍,爬到山腰的松风亭,却因一路寻觅枫香,走走停停,渐渐地拉下了距离。陡峭的山路上让我突然想起苏东坡贬惠之时写下的那篇 《松风亭记》:“余尝寓居惠州嘉寺,纵步松风亭下,足力疲乏,思欲就床止息。仰望亭宇,尚在木末,意谓如何得到?良久忽曰:此间有什么歇不得处?由是心若挂钩之鱼,忽得解脱……”

此篇游记不足百字,同是登山仰亭,同是观木兴叹,大文豪寥寥数语却写出了人生大境界,也为我就此却步找到了某种理由。返身下山,回到半山坡的枫香树下“思欲就床止息”,一屁股便坐在石凳上歇起来。此时我才看见,在森林公园的前面,是一条正在施工的高铁线路,路基像一柄巨大的利斧劈进青山的一侧,把大山创出一个巨大的缺口,再前面是一条横跨南北的悬空城轨,密密麻麻的桥墩像一排扎进田野的缝衣针。那逢山钻洞、遇水架桥的开天辟地的凌人气势,不由地让人感慨良多、五味杂陈。

是不是历史上的每一次飞跃同时也是一种破坏?只是程度和代价的大小而异?一边是现代文明的快速延伸,一边是对原始生态的极力保护。什么时候才可以两者兼顾而相行不悖呢?一位著名作家曾经说过:“维持人类生命最基本的物质是空气、阳光、食物和水,其他都是奢侈品……当人类把地球折腾得不适合居住时,那时什么都变得毫无意义,当然,文学也毫无意义。”事实正是如此,现代人、现代城市和现代文明,也许让我们感觉得到了很多很多,却从没意识到最终的失去,甚至是永恒的失去。

苏东坡的年代一定还没有人使用污染、雾霾、噪音和房地产这些词汇,他再聪明也料想不到千年之后的人们会为一片蓝天白云和一处青山绿水而欢呼喝彩、撰文讴歌。他无缘游历北岭山,却在惠州用一方端砚写下了 《松凤亭记》和数百篇诗文。而那方被他誉之为“一嘘而泫,岁久愈新”的宋坑名砚,正是出自这北岭山森林滋养下的这片水土,也记录了他与古城端州的千年宿缘。只是“此间有什么歇不得处?”是否可以让我们作出更多的联想?

此时此刻,我感觉公园中的每一棵枫香树都是我童年的伙伴。每一回与之对望,总是我怔怔地打量它,它也盯着我,如同两个老朋友在异地他乡的突然邂逅,久别重逢地问候过后又同时想起了遥远的故乡和故乡的枫树。只是不知它们若干年后是否还能长大成林,长成气候,像北岭山公园一样给这个世界平添一片青绿、一抹嫣红。